小说连载之六:顶雪的冰凌花儿

小说连载之六:顶雪的冰凌花儿

http://www.choushanmi.com 当代营销网 2020年10月22日 20:09 来源:当代营销网

梅子笑着频频地望向窗外。

西屋里,爸爸正吸着烟,瘦削的脸像刷了漆的山槐。眼角向后伸散着的几条长长的严苛又深邃的皱纹衬托出一双黑亮眼晴的刚毅与智慧。“这小胖丫头,见天地没啥愁事似的”妈妈笑着对爸爸的方向嘟哝了一句。爸爸依旧铜像一样的脸。一会儿,梅子在前她在后地走出了小屋。“走了大娘!”“哦,不待会儿了?没事来玩啊!”小狗听到她们开门的声音把贴伏在两条腿上的头抬了起来,看到她俩向院里走去便也站了起来,肥硕的腰脊上隆起了几道横棱,迎光的坡棱上闪着莹亮的光泽,它摇晃着短粗的尾巴跟在了后面。大道南侧的街柳下有两个男青年在缓慢的向小镇中心的方向踱着脚步:一个一边摇晃着脑袋吹着口哨,一边跳跃式的踢着路边上偶尔见到的大些的石子;一个不断的向她俩的方向回扭着头,三个女青年和一个男青年排成一行在他们的前面走着。谈着笑着。小狗听到口哨声欢快地蹽到了前面。半截身子探出了大门口后停下了,好奇地望着那个吹哨的不相熟的人。梅子贴挤着它走了出去,它还待在那儿不动。小萍伸出手去薅着小狗的脖子把它提拎着扔回了门里。抬头的瞬间瞥见爸爸那清癯、黧黑的面孔朝向着自已的方向。她出了大门口便停下了脚步。梅子回头和她打了个招呼就飞快地携带着一股风似的衣襟飘动着向大道跑去。梅子跑过了左侧的横道在隔离带花池前的空隙处收住了脚。街对面的那两个男青年停顿了一下向后瞅瞅又看看她俩继续向前走着。一辆马车“呱哒、呱哒、”地急速地从梅子身前驶过,奔着镇里的方向。车上摞着涨鼓鼓的麻袋。老板子坐在左边的车辕上,手里握着一杆竹子拧成麻花劲的长鞭,长鞭在手里斜向前方,鞭梢在车老板的手里攥着,鞭绳在鞭杆的前下方晃悠着,恍若足月的孕妇,又像瘫软了的弓。鞭绳上系着褪了色的红缨,鞭杆和鞭绳都发着釉亮的光,一闪一闪的。老板子努着嘴,身子随着车子向前匀速规律地巅动着。一匹年青的枣红马居中,高出两侧的马一大截。头颅高挺,修长的脖颈刚直有力,齐刷刷的鬃毛油黑锃亮,威武异常;左边一匹灰白带黑点的健壮公马。肚子圆圆滚滚,抬落着肥硕有力的蹄脚。右边一匹暗红色的马,看去有些老迈,瘦削高挑,黑色的马鬃颠簸纷披。灰白带黑点的马屙下几粒圆洁莹亮的粪蛋,落到地上摔得变了形,转瞬便被车轮碾成了稀烂的草料饼。地上迅疾散发出草料发酵后溽热的腐臭气味,滞涩了尚悬在空中未散去的烟尘,使烟尘变得格外地挣扎!急性子的梅子未等烟尘完全散去就斜向里追上了后面的那两个男青年和他们一并向前走去。她在过往的人流里呆呆地望着他们。变小的梅子似乎向后扭了下头。那个高个男青年便频频的回了几次头。突然,她仿佛忆起了什么!那颗韶华朦胧的心在桃儿般的乳房下宛若被捉困在了笼子里的麻雀,急剧地扑腾起来……

前年也是在这个时节,她从山上砬子调到了山下,分派到了五七干校农场的青年点,又和最要好的同学梅子到了一起。梅子毕业时就留在了这里,那时候多数毕业的初高中生都会被被分到林场或山上的南丰农场(含亮子、马场、砬子)。而她被直接留在了五七农场,因这儿离家近,是很多毕业青年都趋之若鹜的地方。她能留在这儿的个中原因真真的不得而知。五七农场处在这山间盆地里小镇的西南角。南北二面遍布着着高大挺拔、蓊郁的苍松翠柏和耀眼的白桦。西侧是一条较为宽阔的山巅沟谷,沟谷里有汤旺河浩浩荡荡地顺着向西倾斜的地势汹涌地流淌。后来修筑的铁路傍依在河流的左右,被河水纠缠着东西地延伸。区域内西侧唯一一条小河(抗美河)自东南斜向西北在这片广袤的草甸湿地里蜿蜒,在蹿过了横亘东西的铁路后便被汤旺河吸纳了,结束了自已的完整使命。这片草甸湿地若从高空往下看,水泡子(也叫湖泊)或大或小如天上的疏星布散在绿色的天际上,熠耀生辉。十几株落叶松在草甸偏南的高冈上矗立着,高大、伟岸,恍若巨形的绿伞,“一半洒下阴凉,一半沐浴阳光”。 历经几年挖沟排涝的艰苦努力,这块草甸被开垦出了大片大片的可用于种植的农业用地。黝黑、肥沃的腐殖土里富含丰富的有机质,即为各种农作物的生长提供了充足的养分原料。同时也为其它生物提供了必要的生存条件。这儿物产的富饶,成了多年后那些改造过这片土地的人们追忆不已的谈资。这儿的黑土质地和盆地内其它地方的土质一样:乌黑、松散。松散得像刚刚蒸出来的暄暄大饼。野草即使在被长久踩踏过的田塍上一遇一场连绵的大雨便能恣意地繁茂生长。

倒运黑土是她调到五七农场青年点的第一次劳作。

早饭后七点半,他们这一小队按段里的要求掮着铁锹到场部南面的场院集合。场院在场部区划的紧南面,濒临大地。场院北侧新建了一座地窨子,委在了场部和场院之间,远远看去像家里的鸡舍。她们接近场院时看到的是新建的地窨子的周遭还零乱的丢弃或散放着杂物。只是在地窨子的前面堆积着大堆的黑土,显得有些扎眼。黑土经风吹日晒失去了原有的黝亮的光泽,呈现着灰黑的色彩。土堆西高东低,高处接近了地窨子的顶盖。宛若一个巨大的尾巴快要蜕化掉了的蝌蚪。这些黑土是建造这个地窨子挖掘其地面时特意留下来的。腐殖土下面的杂色土和细沙都已铺在了地窨子的西北东三面,在那三面墙体的下面形成了高台式的缓坡。地窨子长有二十多米,宽有六七米。整个的筑建是新分配来的小知青用生涩的瓦匠手艺,码积木似的以极大的热情用八级瓦工的速度忙活起来的。手艺的粗糙是一方面,场子向局里要的红砖质量不得说,还净是次品和废品。形状扭曲怪异。青年们不断的报怨,场领导竟说这样的砖埋在地下抗烂,或许是或许更是为了自己的脸面才不得已而说的吧。这些事都是她在装完土下班回去的路上听雪艳说的。总之,地窨子还是顺利地建了起来。外面墙壁上的凸凹不平的状况也还凑合,地窨子里面的墙壁就寒酸多了。墙面多处可以放置住蜡烛。听说一个段长来看时逗趣场长,“不用拉电灯了,多在墙壁上放些蜡烛,就像皇宫一样的灿烂辉煌了!”场长一脸的讪笑。地窨子的顶是一面坡形,向后仰着。上面铺着崭新的油毡纸,油毡纸被板条子密实地压着,规规顺顺的。地窨子正面高出地面一米多,绝不超过一米五。其余都下陷在了地面以下。地窨子东面山墙上开有一道门,门向里开,门楣和地面齐平。正面的墙面上留有十余个小窗,镶篏着玻璃,小窗向地窨子里投进去了一块块的挪移着的光体,休息时她贴着玻璃向里面张望过。投进去的光不规则,尽皆跌在了墙与地面上,像折了似的。地窨子里宽大、敞亮。它的作用就是为冬天储存干校青年点食堂所用的蔬菜。如白菜、土豆、萝卜、大头菜、窝瓜等。待到酷寒的十冬腊月再在地窨子的顶盖上堆放上厚厚的茅草就可以挨过整个冬天了。她和几个一同调过来的彼此都不熟悉的女知青掮着铁锹站在了地窨子的前面时。装土的四轮拖拉机也刚刚停在了这土堆的东南侧,笔直的烟筒上方还浮动着些许沉涩的黑烟。顶在土堆旁的后斗高而庞大,时显地是改装过了的。熄了机车的司机师傅抬起了头,脸面朝向了他们,他的身材稍显瘦削,个儿高高。一身粗布衣服松垮滞重,上面油渍麻花。黝黑的脸上偶尔地看向他们,表情是冷傲不屑的。胡茬很重,头发半长不短,有些杂乱。浑身透着一股粗野霸蛮的气息。猜想不出他的真实贴近的年龄,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司机师傅会比她们大许多,她真不想多看他一眼,可他就在眼前,又若鹤立鸡群一般的与众不同。司机离开四轮车转身向西面走去,在一段枯死的,表皮已颓败不堪的倒木上坐了下来。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张烟纸,又从兜里掏出铁制的烟盒,打开,倒出一些碎烟叶在烟纸上捻了起来,点燃后,叨在了嘴上,眺望着远处的山野。烟浓浓的冒着,贴着他的头发向后散去,灰白的烟雾好像火焰要在他的头发里熊熊燃烧起来似的。五六个男知青早于她们先到了,或站或蹲的在土堆边聊着。她们来到四轮车旁,车斗的大箱板的上檐与站到车边的她们的头顶呈现了一条平行线,或许还可再高一点。她们刚刚驻下脚。“干活啦!”小组长的招呼声便响了起来。男知青们就近直接地蹿上了土堆,她们的脚下就是已倒运过余下的黑土,只是扬起来有些费劲,可又无处可换置,她们也就只好站在原地装起土来。堆上堆下的土便纷纷扬扬如乌云一般地向车斗里奔涌过去。大约过去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车里的土高高地冒出了尖。“休息休息吧?”小组长看了看土堆上的男知青又瞅了瞅车尾后的那几个已狼狈不堪的女知青,招呼着大家。“差不多了吧?”他问向司机师傅,司机师傅瞭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似乎把他的话当成了空气!浓郁的烟雾依旧从嘴里团涌而出,挤兑着头发间的空隙。“都休息!别累坏了!”小组长的话里明显地有了些许的不满情绪。大家纷纷的放下了锹,有的女知青就地放下铁锹实打实地坐在了锹柄上;有的在四处寻觅着舒适些的地方。男知青或坐在了土堆的最上面,或坐到了地窨子墙边放着的搭建地窨子时的剩余木材的边角废料上。东拉着西扯着地交流。她赶紧地走到了离车尾远一点的地方,弯下腰抖擞着头上的尘土,一边拍打着身上的衣服一边跺着脚。完后直起身来看看身边的这几个女知青,坐在锹杷上那两位的头发和头巾上还有一些残余的尘土。身边的一位拣了块较大的木板坐在了上面,向她的方向招手,似乎是让她也坐过去。她扭着看看了身后,雪艳憨憨地站在她的身后,像护佑她的一面巨大的屏障,没异样的反应。她便回头笑笑拒绝了。来时的路上她和雪艳聊得还好,她想和她在起。却一时找不到可以坐两个的地方。她看着悠闲聊天的男知青,再瞅瞅她们的狼狈相,她忽然想到了她们之所以如此狼狈的原因了。她转过身来对雪艳说:“一会儿装车咱也别在这儿装了,这是下风向,车斗又太高了,往上扔费劲不算还总往下掉。你看他们多奸啊,站着那么好的地方,咱去那儿吧?”“知道。谁让咱们来晚了,好地方让他们占着了,那几个家伙也真不是东西,还和女生抢!”雪艳乜着那几个男知青说,声音很清亮。她又看了看那几个男知青,他们或许是真的没有听到,就像没事人的似的。“你的耳朵上面还有土呢”她摩挲了一下。“还有么?”“没了。”她们脸上洇洇的,香汗微微,色泽红润。男知青们聊着聊着头就不断地侧过来踅回去。仿佛都是含着窃窃的笑意。司机师傅不屑地瞥了他们一眼,站了起来,随手把烟尾巴扔到了地上,又用脚狠狠地碾了碾后走向了四轮车。她拢了拢垂下来的湿发,看看身边实在没有可坐的地方,便来到了四轮车左侧的一堆烂砖头里找了块较大的红砖坐了下来。腿,减弱了负重的压力真的好舒服啊!有车挡着,她正准备掏出衣兜里的小镜子,四轮车轰隆隆地响了起来。她抬头一看,车头上方直杵着的锈迹斑斑的铁皮筒子里喷出了一串串急促的倒塔型的烟圈,然后摇摇摆摆肥鸭似地向低洼处开去。四轮车离开的瞬间,她瞥到了对面的一张脸正怔怔地朝向着自己。那张脸的位置很高,高出了地窨子的前檐。也高出了周边人头部的一大截。阳光照在那张脸的大半拉脸上,亮亮的。一顶军帽歪在头上,欠欠着,似在散发热气。她凝了一下神,确定那张脸确切是冲着自已了!她的心陡然一颤:她被那张脸上的一双炯炯大眼投射过来的光束灼到了心弦。她一时显得有些慌乱,脸腾地一下红了。连忙把头扭向了一边。佯装看向在北侧站着聊天的两个女伴。一会儿,她的心缓缓地静了下来,慢慢地又把头挪移回来,用若无其事似的散焦般的眼神巡睃着周围,包括那些或坐或站的男知青。其实她的视线多半还都牵绊在了那个人的身上。趁那人侧着脸去和他身边的人搭话的间隙她也审慎地观察了一下:高挑的个儿,不胖不瘦。上身着鹅黄色竖纹绒质夹克服,下身深蓝色洗得发白的粗纹牛仔裤。标致的国字脸,肤色中性。鼻子挺括,略薄的唇吐露着灵气,暴皮大眼。她正用虚光注视着那个人,那人和与他聊天人的脸部突然全部露了出来,他们的目光与她的虚光碰触到了。她又轻轻地仓促地躲开了,再次眺向了青年宿舍的方向。她感觉脸上血管里的血暴热地燃烧起来,仿佛要烧毁了她那细嫩的皮肤。一时,她的脸色顿然宛若浸过了水的水冬瓜圆木的横截面。那颗本就因劳累而加了速的蹦蹦直跳的心又添加了这因羞涩带来的慌乱的成份,她惶惶着,竭力地不去想刚才的画面,可那张清淅的脸庞就像镶嵌在了她的瞳孔上一样——不离不弃!仿佛是她放飞着的看不见牵线的人脸风筝。

作者:刘晓哲 黑龙江伊春人,毕业于辽宁财经学院 ,就职于税务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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